父亲坐在老屋的廊下,用一把小刀削着新砍来的竹子。刀刃贴着竹青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薄薄的竹屑便卷曲着落下来,堆在脚边,像初冬的落叶。阳光穿过天井,斜斜地照在他手背上,那些突起的青筋和褐色的斑点,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。他忽然停下刀,侧过头去,仿佛在听什么。风穿过竹林,沙沙的,和刀削竹子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耳朵在吃。”他说。

吃耳朵
吃耳朵

我那时还小,不懂这话的意思。只见他放下刀,把耳朵凑近那根竹子,闭着眼睛,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满足的神情。那神情我后来只在有人喝到陈年黄酒时见过,眉头舒展,嘴角微微上扬,喉结上下滚动,仿佛真的在吞咽什么美味。他说,好的竹子会说话,会唱歌,会讲故事,你得用耳朵去吃它。我听不懂,只当是老人家的疯话。

吃耳朵-吃耳朵

许多年后,我路过一个陌生的村子,正逢集市。人声鼎沸中,我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,像蚕啃桑叶,又像细雨落在瓦上。循声找去,是个老篾匠在做竹篮。他手里的篾片薄如蝉翼,在他指间翻飞,发出的正是那个声音。我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,直到他抬起头来,对我笑了笑,说:“年轻人,你的耳朵饿了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他说的“耳朵在吃”。
原来,这世界上有些声音,不是用来听的,是用来吃的。蝉鸣是冰镇过的绿豆汤,凉丝丝的,能解夏日的暑气;雨声是温热的米酒,糯糯的,能暖秋夜的寒凉;而竹篾的声音,是刚出锅的白米饭,朴素的,却最养人。
父亲在竹林里住了大半辈子,他的耳朵大约吃过无数根竹子。好的竹子,声音清脆,带着山泉的清甜;次一些的,声音发闷,像嚼了半生的果子;那些生了虫的,声音是苦的,涩涩的,吃下去会皱眉。他总能从一片竹海里,选出最好的那根,用耳朵。
如今老屋拆了,竹林也荒了。父亲坐在养老院的椅子上,耳朵越来越背,听不见什么了。有时候我会凑近他,大声喊他,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咀嚼什么。我忽然想,他大概还在吃吧,吃那些他记得的声音。那些声音,比任何食物都长久,都养人。一个人只要还能用耳朵吃东西,大约就不会饿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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